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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童拾得旧刀枪 家庭出身

[日期:2014-07-07]   来源:许由与许氏网-研究许氏文化 促进社会发展  作者:许由与许氏网-研究许氏文化 促进社会发展   阅读:789次[字体: ]

牧童拾得旧刀枪  家庭出身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家庭出身
 
      祖父是在我出世前十年仙逝的。我十岁时,面对一张表格,才知道我是个有祖父的人。
      那年我小学三年级。有一天老师叫我们全班同学每人都填一张表。老师一脸的严肃,庄重地说:你们一辈子这样的表要填很多张,有几格是永远不会变动的,姓名、出生年月、父母、家庭出身、社会关系……我们似懂非懂,“藉贯”的藉还是一个生字,老师还没来得及教。家庭出身又是什么呢?老师挥挥手:回去问你们父母去。到家后,问父亲这一栏怎么写。父亲回答道:小土地出租。我怔住了,从没听说过,拗口拖沓,含混不清。家庭出身应该是两三个字的呀!“是剥削阶级吗”?我问。父亲沉默不语,许久才说起了祖父。我仿佛在听着一个遥远的传说。老人家是大清的“末代秀才” ,科举废了,他的“上进心”也没了,便守着祖上留下的地产,在村里做起了私塾先生。他嗜酒如命,每每在小酒店里微醺,便摇晃桌子,非说它不稳。然后从长衫里掏出银元让伙计去垫桌脚。众人都笑,逗他,一次不知要耗掉多少银两。多少家产也经不起这么败啊!他老先生挺潇洒地走了,仅存几亩薄地。祖母那时孤儿寡母,守着一点地租清贫度日,亦有锅里烧着水,还不知米在哪里的光景。土改时一丈量,小是小,可终究是有产者呀!交表时,老师看了看,说我属于有剥削行为的家庭出身。一听“剥削”,我立马想到《半夜鸡叫》里的周扒皮,那可是个深入人心的反面形象。我开始怨恨起长眠地下的祖父了。都说嫖赌可以倾家荡产,使富甲一方者沦为赤贫,敬爱的您老人家,为什么不好这一口呢!挥霍完了家产,您的后代就是个名符其实的贫下中农了。
      我愈发局促不安起来,并开始寻找同类以释放不可言状的紧张。至少在四十余人的班级上绝无仅有,可能在整个学校里也属于“一小撮”。直到三年后,在我达到基本上能流畅地看完一本小说的阅读水平后,终于在长篇小说《迎春花》上看到了一个出身小土地出租的人物,叫孙若西。胶东乡村的小学教员。倾向革命进步,追求青妇队的队长未遂,便消沉起来;以后蒋军进攻根据地,他成了叛徒,最后死得很难看。可见这种出身的,都是革命意志不坚定的。
      更深沉的害怕是看得见的活生生的现实。我生活的小城里有一个架子车队,运山上开采下来的石头为主。一群彪形大汉的车夫里,竟有一位“眼镜”。完全的一副走卒贩夫模样,赤脚草鞋短褂,皮肤黝黑。只是镜片后面的眼光,还有着昔日读书人的光采。有一次拉石头午休,他咔嚓一口腌菜玉米粉饼,咕咚一口凉水,罢了,抹抹嘴,轻轻哼起了一支我从未听过的歌。眼睛望着远方,泛出了几滴晶亮的泪花。听人说,他是省重点中学的高材生,高考名列前茅,只是因为成份,没有一个学校录取他。他的成份委实吓人:大地主兼大工商业者,三座大山占了俩。看年龄,是他父辈做的孽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人最大的不幸在于没法左右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生下自己,别无选择。
      那年月,父亲告诫我最多的,是怎么老老实实做人,不要乱说乱动。一次次运动,他已成惊弓之鸟,树叶落下来怕打破头。其实他太过虑了,毕竟没有进入“地富反坏右”的行列,况且还有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”这一说。社会上流行“老子英雄儿好汉,老子反动儿混蛋”,弄得一部分人趾高气扬,另一部分人垂头丧气。有一句话让我稍稍宽慰:有成份论,不唯成份论。现实中我悲喜交集。第一次入团,被拒。理由是有成份论,前面有一个“革干”子弟挡着;第二次入了,击败的竞争者是一个工人阶级的后代,给的说法是不唯成份论。怎么做都是对的,我等只能夹着尾巴,听天由命。
     以“革干”做成份是要经过组织批准的,一些人算是彻底背叛了原来自己所属的剥削阶级,前提是须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投身革命。倘若你参加的是敌方,并混了个一官半职(在地方上当过乡长以上,在军队中当过连长以上),且无起义投诚之举,那你就是铁板定钉的“历史反革命”,子女就是人人都可欺侮的“狗崽子”。父亲单位有一教师,曾任国军校级军医,父兄皆在美国。戴着历史反革命的帽子,一直在打扫厕所,清洁干净,一丝不苟。奇怪的是,无论春夏秋冬,脚下总是拖着一双木履,走起来笃笃地响。夫妻携三女一子,住在单位最破的房子里。男孩最小,三五岁,长得可爱。经常被人吐唾沫、打嘴巴;身上捏得青一块、紫一块。有一次,几个不良少年又在作践他。大姐十二三岁,发疯一样地冲出来,护着弟弟,对少年撕打踢咬。他们一下楞住了,连连说:野囡野囡。落荒而逃。女孩捋了捋散乱的头发,昂起头,眼睛里是满满的愤怒和尊严。
      五年后,他们全家移居国外。
      十五年后,一少面对一张表格无从下手。思考片刻,在“家庭出身”栏里填“大款”;在“本人成份”栏里填“化学元素”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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